万灵城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从空中俯瞰下去，找不到一座完整的建筑。满目都是残砖败瓦——被失去理智的兽类野蛮撞塌的，或者是被人类用自己的武器轰破的，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残渣散落遍地。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兽类的，人类的，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纵横交错，或堆叠在一起。

(资料图片)

地面上几乎找不到空隙，都被废墟和尸体填满，只有坍塌得只剩一层多高的建筑还勉强可以看得出曾经城市的轮廓。

有的地方还火星未熄，一缕缕地往上飘着黝黑刺鼻的硝烟。一个还热乎乎的废墟。

暖和的阳光轻柔地抚摸在早已变得僵硬冰冷的尸体身上，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苍凉怪异感。

无双停了下来，他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忘记了飞行。

偌大的万灵城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废墟，要是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时刻他都是不敢相信的。

但是他只是停顿了一会，便继续往城市内部飞去。即使他昨天离开得匆忙，并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万灵城那时的样子。但他早有预料，况且暴雪灾害也让他有了心理预备，现在不过是近距离的仔细观察加剧了他内心的激荡而已。

只是没想到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惨烈一点，万灵城，不复存在了。

无双贴着地面掠行，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么高调的姿态在万灵城飞行。

城市内部的情况并没有比前线好上多少，尽管里面的战斗激烈程度远远比不上前线，但只是囫囵修缮一下的城市本身就脆弱不堪，一点点的动荡都足以让它全面崩溃。

不过低空飞行的无双还是发现了不同，他发现了一队脚印，虽然凌乱但方向明确的脚印。脚印一直往城内延伸进去，曾经有一队人类从这里走过。

人类还有脚印留下，而兽类已经无影无踪，看来是人类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这些脚印的主人应该是有序离开的，尽管他们没有清理出一条路来——或许是因为劳累不堪？只是越过，或直接踏在障碍物上，在灰尘上，血液滩里留下不甚清晰的脚印，但这些脚印明显都保留着最初留下来的样子，并没有遭到一丝破坏。

无双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脚印，但确认了还有人类活着，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无双坚信龙双是活下来的人之一，他的使命还没完成，他不会这么轻易让自己死掉的。

他往家里急速飞去。欣喜的同时也有很大的忐忑，他不知道龙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按理说应该是不知道的，除非他亲眼看见了他变身，或者是别人看见了他变身然后告诉了龙双，但前者实在是太巧合了，后者……龙双不会相信。所有关于他的言论龙双都会亲自求证过才会相信，他很了解龙双。而亲自求证……无双还是不觉得这么巧合的事会发生。

但要说不知道吧，他昨天的行为和态度又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分明觉得他昨天被看穿了！

虽说龙双知不知道真相都无所谓，但无双就是忍不住忐忑，他始终释怀不了他隐瞒龙双的负罪感。

又或者说，他真正忐忑的是龙双会怨恨他之前一直隐瞒他。虽然他知道这大概率不会发生，但他就是忍不住害怕。

无双的心这样七上八下，但事实上他并不认为他能顺利找到龙双，战争已经结束，万灵城也没了，龙双也应该一早就离开了。

但他还是来了。

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很快，龙双的家出现在了眼前。作为城里几乎最坚固的建筑在这场战争中亦不能幸免，小楼的大部分已经不翼而飞，剩下的也是千疮百孔，似乎是用炮弹炸出来的。

房子已经坍塌得面目全非，只剩一些顽强的墙体还在挺立着，展现着曾经的轮廓。但这些墙体也是残缺不全，高矮不平，上面随处可见被炮弹轰出来的狰狞疮口。曾经风格迥异令人惊叹的小洋房现在比起周围满目疮痍的废墟来也并没什么二致，充其量只是比它们稍微大上一号而已。

地面被从建筑物上碎落下来的各种废料塞得满满当当。分不清哪些是这栋房子的哪些是其他房子的。

周围有兽类肆虐的痕迹，不远处就是一头巨兽的尸体，和七零八落的人类尸体。

看来这里也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无双感慨了一声，降落下来，化回人形向屋子走去。

但临近，他马上就呆住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简直不敢相信！

听到有人走来，龙双微微抬起头。

“大双，你……”龙双居然没有走！

“是无双呀。”龙双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回来了？”

龙双正坐在门口处，看见无双过来了就站起身来。他的精神看上去非常不好，感觉随时都会摔下去似的。他突然一个踉跄，无双连忙上去扶住他，吓出一身冷汗：“大双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龙双微微推开了无双，表示自己还不需要搀扶。“你昨天到哪去了？”

龙双这么一问，无双就心头一突。不过随即他就反应过来，龙双好像真的不知道他昨天在哪里，这个语气并不像是试探。

难道龙双真的不知他的身份？

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无双感到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我在一开始就逃了……对不起大双，这么危急的时刻我居然临阵脱逃……”无双眼神闪烁，但龙双似乎认为他是在愧疚。

“没事，你逃就对了，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昨天那种形势你留下来也没用，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我就怕你傻愣愣的跟着冲上去，死无全尸。现在你没事就好。”

在两人说话的同时无双不经意间往屋子里瞥了一眼。

房屋内一片狼藉，里面的东西被头上掉落的巨石块砸得支离破碎，好几层高的房子现在已经坍塌到露天了，在透下来的光柱中可以看到厚厚的尘埃在飘扬，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

要不是站在门口，无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好好的一栋房子，现在变得比施工工地还要混乱。

不用说肯定不能住人了。

“大双，你这……昨晚睡哪呀？”

“我没睡，我等了一晚上。”

无双一下子就愣了。“等……等谁？”

“等天亮呀！”龙双咧嘴一笑，笑容无比真诚。

无双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龙逸和明叔他们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吗？我让他们去那里了。”

无双松了口气，“他们没事就好。”

“我唯一担心的是龙逸，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老实听我的话。我总有一天会暴露的，到那时他们都会是33组织报复我的目标。我已经交代了他们以后不能随便现身，对外界来说他们已经死了。但如果龙逸轻举妄动的话，他会有很大的危险。”

“大双放心吧，龙逸会理解你的，他很聪明，你要对他有信心。”

“希望吧。”

无双和龙双并肩席地坐在一起，在温暖的朝阳中直面着一片废墟。两人都沉默了一阵，从远方望过去，背景把两人衬出一股浓浓的悲凉。

“可惜这座城市了。”良久，龙双缓缓开口道。

“但人类最终还是胜利了。”

“是呀，昨天我们花了很大代价把最后的兽类清除掉。最后能活下来的人，没有多少了。”龙双停顿了一下，“冒险者，可能以后就只剩下一段历史了。”

“活下来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让他们找组织去了，我把这里的事都报告给了组织，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清理战场。万灵城接下来的命运如何，就看他们的了。”

“也许他们会把万灵城重新修好，也许会彻底放弃。但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在昨天我给万灵城打完最后一场仗起，我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以后都不回来了？完成33组织的事情后也是？”

“不回来了！就算我侥幸活到最后，那时我就去找龙逸，重新找个地方跟他们生活。”

“也是，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万灵城好多了。”

“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马上就要离开了，还是有一点不舍的。”龙双叹了一声，“我想起了从前，特别是龙逸出生后那段日子，那是我在万灵城里最美好的时光。”

“可惜呀，龙逸却喜欢上了冒险者的生活，我想尽办法阻止他，结果让我们的隔阂越来越大。”

“万灵城有专门的冒险者培训教育，但我不让龙逸去，给他从外面请家教，强迫他学习外面的知识，我知道他很不情愿，也知道他很多次偷溜出去偷看别人培训。我也不准他在万灵城交朋友，于是他越长大越孤僻。但我知道他还是会经常去找一个叫小蝶的女孩子玩，她爸是一个很厉害的冒险者。他是那么努力的想融入这里，而我又是那么用力把他推离这里。”

“我不能再让他成为冒险者，我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无双静静地听着龙双的倾诉，他听得出龙双有点惆怅。长久以来一直都强迫着儿子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他又何尝不痛苦呢？长期被儿子误解积累下来的抑郁心情他也需要排解。

他明白龙双的心情，但他更明白龙双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跟龙逸见面了，而他还没有好好跟他解释过缘由。他们其实还没有真正和解，这是龙双心中的一大疙瘩。

“大双，接下来你是打算继续去调查33组织吗？”

“当然，而且这次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停下来。”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龙双坚决摇头。

“为什么？我不怕危险！”

“我知道你不怕危险，但我不能让你冒险。唯一确保你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要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它们比你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

无双语塞，他大概能理解龙逸的感受了。

“那我接下来还能去哪里……”无双低下头。神情沮丧。

“回你老家吧。”

老家……无双知道龙双说的是京都，但京都只是一个幌子，他的老家，应该算无尽山脉吧。但以他现在对自然的态度，他还甘愿留在无尽山脉吗？

“对了，战斗结束之后我去艾尔老人那里看了看。”龙双紧接着道。

“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他那里也算是一个小聚集地，但现在已经毁了，里面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找了一圈，没有老人家的尸体，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死了，也许已经逃了出去。”

“喔。”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无双和龙双肩并肩坐着，目视着前方，尽管前方只是一片废墟。龙双的手轻轻搭在无双肩上，那一刻，无双感到仿佛有一股力量从他的肩上沁入心脾。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都在默契地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光，最后在万灵城的时光，最后在一起的时光。

灵魂亲近感在此刻似乎发生了升华，此时的他们感到灵魂都纠缠在了一起，似乎是走进了对方的心灵般，彼此都能感知到对方此时的情绪，感受。心灵想通，相顾无言，但胜却千言万语。

时间就这样渐渐的在他们面前流逝，很快太阳就升上了高空，空气逐渐变得灼热。

“好了，我们也该离开了。”龙双站起身来。

“大双。”无双连忙叫住了他。

“怎么？”龙双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无双似乎是下了很大勇气，想把某些话说出来，但话真正到嘴边的时候，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了。

现在他又陷入了一个新的死循环，到底应不应该告诉龙双真相？

龙双又咧嘴一笑，笑容真诚。“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

“嗯，我知道。”

“可是，这……”

“好了，有些东西说出来反而破坏气氛了。我走了，你也赶紧离开吧。”龙双拍了拍无双肩膀，然后掉头走了。

无双看着龙双逐渐远去的背影，重新陷入了忐忑，他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双马上就追了上去，“大双，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也许吧。”

“那我们一起走完这一程吧。”

此次一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龙双再相见了，但他相信，一定能再见的。

他仍不知道龙双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现在，貌似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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